幸运的贝儿(第6页)
现在,亚美利亚带着一种梦境般的表情出场了。她的眼睛望着天,说:“梦是从肚皮里产生出来的!”同时用双手把脸蒙起来。卡尔·摩尔用一种英雄的步伐走上前来,同时用一种男子气的声音说:“梦是从肚皮里产生出来的!”这时所有的孩子——男的和女的——都冲进来了。他们就是强盗。你谋杀我,我谋杀你,齐声大喊:“梦是从肚皮里产生出来的!”
这就是席勒的《强盗》。这个表演和“填了馅的火鸡”算是贝儿来到加布里尔先生家的见面礼吧。
他走进他的小房间,面对花园的窗玻璃映着炽热的太阳光。他坐下来朝外面望。加布里尔先生在外边一面走,一面用心地念一本书。他走近来朝里面望,他的视线似乎在盯着贝儿。贝儿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加布里尔把嘴尽量地张开,然后又把舌头伸出来,迎着贝儿那个吃惊的面孔,一会儿向左边一转,一会儿向右边一转。贝儿一点也不了解这位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接着,加布里尔先生便走开了,不过马上又回到窗子前面来,照样又把舌头伸出嘴外。
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他心里并没有想到贝儿,也没有想到窗玻璃是透明的。他只是看见自己的面孔映在窗玻璃上,因此想看看自己的舌头,因为他有胃病。但是贝儿却不知道这个原由。
天黑了没有多久,加布里尔先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贝儿这时也坐在自己房里。夜渐渐深了,他听到吵嘴的声音——在加布里尔太太的卧室里有女人吵架的声音。
“我要去见加布里尔,并且告诉他,你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我要昏倒了!”加布里尔太太喊着。
“谁要看一个女人昏倒呢?这只值四个铜板!”
太太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但是仍然可以听见:“隔壁的年轻人听到这些下流话,将对我们这个家有何想法呢?”
这时闹声就变得低沉起来,但不一会儿又渐渐地增大了。
“不要再讲,停止!”太太喊着,“快去把混合酒做好吧!与其大吵大闹,还不如言归于好!”
于是一切声音都停止了。门开了,女孩们都走了。太太敲了一下贝儿的门:“年轻人,你现在可知道了当一个主妇是多么不容易!你应该感谢天老爷,你无须和女孩子打交道。我需要安静,因此我只好让她们喝混合酒!我倒是愿意也给你一杯——喝一杯后会睡得很香的。不过十点钟以后,谁也不敢在走廊上走过——那是我的加布里尔所不准许的。虽然如此,我还是让你喝一点混合酒!门上有一个大洞,用油灰塞着。我可以把油灰捅掉,插一个漏斗进来。请你把玻璃杯放在底下接着,我可以给你倒一点混合酒。不过你得保守秘密,连我的加布里尔也不要告诉。你不能让他在一些家务事上操心呀!”
这样,贝儿就喝到混合酒了。加布里尔太太的房里安静下来,整个屋子也就安静下来了。贝儿钻进被子里,想着妈妈和祖母,念了晚祷,便睡着了。
祖母说过,一个人在一个新的地方第一夜所梦见的东西都是有意义的。贝儿梦见,他把仍然挂在身上的那颗琥珀心放在一个花盆里,它长成了一棵高大的树,穿过天花板和屋顶。它结了无数的金心和银心,把花盆都撑破了。忽然琥珀心不见了,变成了粪土,变成了地上的尘土——不见了,化为乌有。
于是贝儿醒了。他脖子上仍然挂着那颗琥珀心,而且还是温暖的——搁在他温暖的心上。
六
大清早,加布里尔先生家里的功课就开始了。大家在学习法文。
吃中饭的时候,只有寄宿生、孩子和太太在家。她又喝了一次咖啡——头一次咖啡总是在床上喝的。“对于一个容易昏倒的人来说,这样的喝法对身体是有好处的!”她说。然后她就问贝儿,这一天学了什么东西。
“法文!”贝儿回答说。
“这是一种浪费钱的语言!”她说,“这是外交家和要人们的语言。我小时候也学习过,不过既然嫁给了一个有学问的丈夫,我也可以从他那里得到许多好处,正如一个人从妈妈的奶水得到好处一样。因此我掌握了足够的词汇;我相信,无论在什么场合,我都能够表达我自己!”
太太因为与一个有学问的人结婚,所以就得到了一个洋名字。她受洗礼时的名字是美特。这原来是一个有钱的姨妈的名字,因为她是她的财产的预定继承人,但她没有继承财产,倒是继承了一个名字。加布里尔先生把这个名字改为“美塔”——在拉丁文里就是“美勒特”(衡量)的意思。她办嫁妆的时候,在所有的衣服、毛织品和棉织品上都绣上了“美塔·加布里尔”开头的两个字母M.G.。不过,小马德生有他一套孩子气的聪明,他认为,M.G.两个字母代表“非常好”的意思。因此,他就用墨水在所有的台布、毛巾和床单上打了一个大问号。
“难道你不喜欢太太吗?”当小马德生偷偷把这个玩笑的意义讲出来的时候,贝儿问,“她非常和善,加布里尔先生又是那么有学问。”
“她是一个牛皮大王!”小马德生说,“加布里尔先生则是一个滑头!如果我是一个伍长而他是一个新兵的话,我可是要教训他一顿的!”小马德生的脸上有一种“恨之入骨”的表情——嘴唇变得比平时更窄小,整个面孔就像一个大雀斑。
他讲的话是非常可怕的,使贝儿大吃一惊。但是小马德生的这种思想有非常明确的根源——父母和老师说起来也算是够残酷的,成天要他把时间花在毫无意义的语言、人名、日期这类东西上。如果一个人能优哉游哉地处理自己的时间,或者像一个老练的射手似的扛着一杆枪去打打猎,那该是多么痛快啊!
“相反,人们把你关在屋子里,要你坐在凳子上,昏昏沉沉地望着一本书。这就是加布里尔先生干的事情,而且他还认为你懒惰,给你这样一个评语——‘勉强’。是的,爸爸妈妈接到的通知书上写的就是这类东西!所以,我说加布里尔先生是一个老滑头!”
“他还爱打人呢!”小普里木斯补充说,他似乎是和小马德生态度一致。贝儿听到这类话并不是很愉快的。
不过贝儿并没有挨过打。正如太太所说,他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他也不能算是懒惰,因为他并不懒。他一个人单独做功课,很快就赶到马德生和普里木斯前面去了。
“他有些才能!”加布里尔先生说。
“而且谁也看不出他曾经进过舞蹈学校!”太太说。
“我们一定要他参加我们的剧团!”药剂师说。这个人与其说是为药店而活着,倒不如说是为城里的私营剧团而活着。恶意的人们把那个古老的笑话应用到他身上,说他一定曾经被一个疯演员咬过一口,因此他得了“演戏的神经病”。
“这个年轻学生是一个天生的恋人,”药剂师说,“两年以后,他就可以成为一个罗密欧!我相信,假如他好好地化装一下,安上一撮小胡子,他在今年冬季准定可以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