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贝儿(第4页)
“这是一支很难唱的歌,但是你唱得还不坏!”乐队指挥说,“你有一副很动听的嗓子——只要它不裂开!”于是他又大笑一声,同时把他的夫人喊出来。她也应该听听贝儿唱的歌。她点了点头,用一种外国语讲了几句话。剧院的歌唱教师也走了进来。假如贝儿希望当一名歌唱家的话,这倒是他应该找的一个人。事情也真凑巧,歌唱教师走到他面前来了。他也听到了《请对我慈悲》。不过他并没有笑,表情也不像乐队指挥和他的夫人那样和蔼。虽然如此,他还是决定让贝儿成为一名歌唱家。
“现在他算是走到正路上来了!”佛兰生小姐说,“嗓子比腿更有出息!假如我有好的歌喉,我就能成为一名伟大的歌唱家——可能现在还当上了男爵夫人呢!”
“或者是一个订书匠的太太!”妈妈说,“假如你想有钱,你一定会嫁给一位订书匠!”
我们不懂得这句话后面的意思,但是佛兰生小姐懂得。
当她和商人家里的人听到了贝儿这个新的舞台事业的时候,他们都要他唱歌给他们听。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楼下请了一批客人,他们要贝儿来唱歌。他唱了好几支歌,也唱了《请对我慈悲》。所有的客人都鼓掌,费利克斯也鼓掌。他以前曾经听见他唱过,贝儿在马房里曾经把参孙这整部芭蕾舞都唱了出来——这是他所唱的最动听的歌。
“芭蕾舞是不能唱的!”商人太太说。
“能唱,贝儿能唱。”费利克斯说。因此大家就叫他唱了。他连唱带叙,连哼带嗡,完全是一套小孩子的玩意儿;但是有些旋律优美的片段被表达出来,大致能传达出这个芭蕾舞故事的梗概。所有的客人都觉得这件事情非常好玩。有的大笑,有的称赞,一个比一个的声音大。商人太太给了贝儿一大块点心,还给了他一枚银币。
这个孩子是多么幸运啊!他发现一位坐在大家后面的绅士正在严肃地望着他。这人的黑眼珠里流露出某种严厉和苛刻的表情。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一句温和的话。这位绅士就是剧院的歌唱教师。
第二天下午,贝儿去看他。他仍然像以前一样,非常严肃。
“你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说,“难道你不懂得,他们是在开你的玩笑吗?再也不要做那类事情,不要再跑到人家门口去唱歌——不管是在门里,还是在门外。你去吧!今天我不教你歌唱的课了。”
贝儿离开的时候,感到非常沮丧。老师已经不喜欢他了。可是事实恰恰相反,老师比以前更爱他了。这个小家伙可能有一种音乐的天赋。不管他是怎样荒唐,他表现出某种道理,某种非凡的气质。这个孩子有一种音乐的本能,而且他的声音洪亮,音域很宽广。如果他能这样发展下去,这个小小的人物将会是一个幸运的人。
歌唱的课程已经开始了。贝儿很用功,也很聪明。要学的东西可真多,要知道的东西也真多!妈妈辛勤地、诚实地劳动着,为的是使他穿得整齐清洁,不要在请他去的那些人面前显得寒碜。
他每天唱歌,每天都开心。妈妈说,她用不着养一只金丝鸟了。每个礼拜天,他和祖母在一起唱一首圣诗。听到他那清新的声音和祖母的声音一起响起,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这比他乱唱的时候要好听得多!”
平时,他像一只小鸟似的快乐地发出声音,唱出各种调子;这些声音和调子,毫无拘束地,以一种自由自在的节奏,在空中回荡着;但是妈妈把这叫做乱唱。他那个小小的喉咙里能发出多么悦耳的调子啊!他那个小小的胸腔里藏着多么美丽的声音啊!的确,他能够模仿整部交响乐!他的声调里有高音笛子,也有低音笛子,有提琴,也有小号。他唱起来像一只鸟儿;不过人的声音要好听得多,哪怕他是一个小小的人——只要他能唱得像贝儿一样好。
冬天里,当贝儿快要到牧师那里去受坚信礼的时候,他得了伤风。这个小鸟的胸腔说一声“吱”!于是他的声音就“裂开”了,像那个吸血鬼穿的衣服的后背一样。
“这倒也不是什么倒霉的事情!”妈妈和祖母心里想,“现在他可以不再哼什么调子了,他可以认真地考虑他的宗教。”
他的歌唱教师说,他的声音变了。贝儿现在完全不能唱歌了。这种情形会持续多久呢?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他的声音永远也不能恢复。这真是极大的悲哀。
“考虑你的坚信礼吧,不要再想别的事情!”妈妈和祖母说。
“练习你的音乐吧!”歌唱教师说,“不过请把嘴闭住!”
贝儿心里想着基督教,也练习他的音乐。音乐在他的心里演奏着。他把全部的旋律——没有词的歌——都用乐谱记下来,最后把歌词也记下来。
“小小的贝儿,你现在成为一个诗人了!”当他把乐谱和歌词送来的时候,商人的太太说。商人也得到一张献给他的、没有歌词的乐谱,费利克斯也得到一张,甚至佛兰生小姐也得到一张——她把它贴在她的剪贴簿里。这本剪贴簿里面贴满了诗和两张乐谱——由两位曾经是年轻的中尉,现在是领半薪的老少校送给她的。至于这本簿子,则是由“一位男朋友”亲手订好赠给她的。
贝儿在复活节受了坚信礼。费利克斯送给他一只银表。这是贝儿的第一只表。他觉得自己现在成了大人,无须再向别人问时刻了。费利克斯爬到顶楼上来,祝贺他,把表送给他。他自己则需要等到秋天才能受坚信礼。他们彼此拉着手;他们是邻居,同一天生的,住在同一幢屋子里。费利克斯切了一块糕吃——这是特别为了坚信礼做的。
“这是一个充满了光明思想的快乐的日子!”祖母说。
“是的,非常庄严!”妈妈说,“我希望他的爸爸还活着,能看到贝儿今天的样子!”
第二个礼拜天,三个人一起去领圣餐。当他们从教堂回来的时候,接到歌唱教师叫贝儿去看他的消息。贝儿去了。
有一个好消息在等待着他,也是一个很庄严的消息。他得停止唱歌一年;他的声音,像农人说的一样,将要成为一块荒地。在这期间,他得学习一点东西;但不能在首都,因为在首都他老是去看戏,完全不能约束自己。他应该到离家三百六十多里远的一个地方去,住在一名教员的家里——此外,还有两个年轻的自费生也住在那里。他得学习文学和科学,他将来会觉得这些东西有用的。全部的教育费一年得花三百块钱,而这笔钱是由一位“不愿意说出自己姓名的人”付出的。
“就是那个商人!”妈妈和祖母说。
离开的日子,大家流了许多眼泪,讲了很多互相祝福的话。贝儿乘火车走了。
正是圣灵降临节,太阳照着树林,火车在它们中间穿过去。田野和村庄接二连三地出现,牛羊在草场上吃草。一个车站过去了,另一个车站到来。这一个村镇不见了,另一个村镇又出现了。每到一个停车站,就有许多人来接人或送行。车里车外一片嘈杂的声音。
贝儿的座位旁边有一位穿着黑衣的寡妇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许多有趣的事情。她谈起她小儿子的坟墓,他的棺材,他的尸体。他真是可怜,即使他还活着,也不会有什么快乐。他现在长眠了。这对于她和这只小羔羊来说,真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