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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晓渠)13
灯烛孤寂,夜半时分,传来隐约的梆子报时声。叶知秋一动不动坐在灯下,如同雕塑,只那一双黝黑的眼睛,偶尔眼波流转,透露着身体里的翻江倒海。善后?哪有那么容易。大哥依旧是大哥,想自己远远逃了,不管后果多么严重,他一人肩扛……可是,他扛得下吗?而自己,能让他去扛吗?
另一盏灯下,也坐着夜不能寐的人。往事一经翻启,便不会轻易弥合,如飘渺烟火,随便寻个空隙,袅袅地便钻进心里了。
第一次见到上官翩舟,他正醉着,散躺在院子中的软榻上,身后的石榴花,熏然暖风里,开得没心没肺。十四岁的叶文治束手无策地站在他几步之外,宫里四处都是奴才走来走去,唯独这里清静,半天也没人来打扰,连那轻微的呼吸,竟也能听个清楚。
因为临行前父亲再三嘱咐,虽然翩舟公子为人随和平易,却终究是宫中的主子,与其相处,要格外小心,切不能逾越为人臣子的本分。因此文治等了半天,动也不敢动,只支着耳朵,半点声音也没错过。
过了好一阵,送自己过来的太监也不曾回来察看,文治也不觉得周围会有人盯着自己,而那似睡非睡的人,看上去那么宁静无害。好奇心如同小钩子,钩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他的脸倏然一热。心中暂时不太能分辨清楚,面前这人是男还是女。象是闯了女眷的寓所,文治面红耳赤地,顿时只想退出去。然而,就在那一刹那,那人的眼里忽然流了一行泪,顺着因醉酒显得嫣红的脸颊,蜿蜒地淌下来。淡淡的,泪痕渐渐干涸……眼睛终于睁开,叶文治被钉在原地,再不能移动。
父亲私下里与人细细的私语,慢慢浮现出来。前两年宫里流传出的男生女相,“迷惑”皇上的“妖孽”,原来就是他!那时候风波闹得很大,后宫的妃嫔因此触怒了皇上,惨遭一片腥风血雨。父亲当时正值皇上信任当中,才秘密送了自己,做公子伴读。而“翩舟公子”的真实身份,明显被刻意隐瞒,这在之后越发险恶的宫廷生活中,越来越明显。
公子好静,平日里读书习字,练剑打坐,都由文治陪着。他喜欢喝点小酒,酒量却不好,一喝就醉,醉了也不缠人,睡觉而已。只是很多时候,文治不太确定,公子是真醉了,还是他实在想醉,酒不成全,便假装而已。
晨昏轮转,朝朝暮暮,日子过得还算顺畅,只除了太子来的时候。太子比公子还要年长五六岁,比文治是要大上十岁不止了。每次他来,都那么不屑一顾地让文治退下去。
父亲叮嘱过他,不能得罪太子,年少的文治开始还忍得住,直到一次,无意撞见太子对公子强加的暴行,他呆住了。象是点燃了什么,爆发了什么,那一刻,他全不害怕,冲了上去。
文治的回忆,在这一刻嘎然而止。这么多年过去,那一幕,他依旧无法面对,无法释怀。而这些沉郁,他不想知秋知道。知秋只要记得,他的父亲聪颖敏锐,为人谦和温柔就好。至于公子的其他种种,便独藏自己心中吧!
早朝回来,因心事重重,倒忘了疲惫,问迎接出来的随从三公子是否起身。
“三公子倒象没睡过。在书房等您呢!”
文治一推开书房的门,迎面吹来干冷的风。窗竟是没关,一室风起,知秋站在风口,浑然不觉得冷,听见门声,转身迎上他的目光,并不象长夜未寐,相反双眸清澈,似乎做了坚定抉择。
暗室的门悄悄地关闭个严实,随着灯火亮起来,知秋坦荡的一句话,让文治暗自吃了一惊。
“朝中已经有人洞察到了吧?”知秋的眼神在烛火中黑得让人捉摸不定,见文治沉默不语,又轻轻询问,“是太子的人?难不成……是龚放亲自出的面?”
叶文治没想到知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这蛛丝马迹的点滴串联起来,转而又庆幸自己及时与他说了,否则被他洞悉这其中的秘密,也不过是早晚而已。他心痛着保护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忽然间被逼迫着长大,又隐隐觉得,也许这样的知秋,更加能够保护自己,他也能稍微放心。
“龚放找人暗示了娘娘,随后也辗转与我谈过,这事不必明说,唯彼此心照不宣。他也是想用这一点,拉拢叶家的人扶持太子。”
“姐姐怎么想?”
“龚放稍微提到皇后早逝的事,大抵是暗示,若太子登基,不会怠慢娘娘。”
“皇上正值壮年,就提储君登基,不是大逆不道吗?”知秋稍压了压心头之气,他知道以逢春好强的脾气,是不会轻易妥协就范,只事到如今,有这关之生死的把柄握在人手中,不得不吃憋忍受罢了!
“看一个孩子长大,有时候就是一眨眼,”文治有感而发,“知秋,不管龚放的拉拢,叶家如何应对,你都不能呆在皇上身边了!那样太危险,而且现在朝中动荡,你提议撤中书省,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走吧!知秋,听大哥一句!”
“就算大哥你暂时妥协,安稳了太子那头,将来他利用了你,壮大太子的势力,彻底革除你的法子,还是会把这事捅出去,不仅会告诉皇上,还会风传满朝文武,让皇上除了灭叶氏满门,别无他法固君威!叶氏九族三千五百条人命,都系在我一人身上,大哥,你觉得,我能一走了之,剩满盘残局,交给你一人收拾?”
文治因知秋这一番话,心潮起伏,那一瞬间仿佛他又回来,面前背后都水茫茫一片,走投无路地看着自己。这时,知秋忽然说:
“你不欠他什么,大哥,不要再让那已经亡故的人,拖累你。你照顾了我十几二十年,到我替他……为你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知秋……”
眼睛酸涩潮湿,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将洋溢心间的澎湃渐渐吸收了,知秋才缓缓而沉静地说:
“这件事唯一可能的转机,是我,不是吗?”
“知秋你别傻了!你与皇上时间尚短,并不真正了解他的为人。当年先皇要他母亲殉葬,才肯将皇位留给他,他完全可以拒绝,可他没有!他连亲娘都可以牺牲的人,他对你动的感情,跟他的江山相比,是微不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