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第3页)
“一点也不错,”老太太说,“他们也会死的,而且他们的生命比我们的还要短促呢。我们可以活到三百岁,不过当我们在这儿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水上的泡沫。我们甚至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我们心爱的人呢。我们没有一个不灭的灵魂。我们从来得不到一个死后的生命。我们就像那绿色的海草一样,只要一割断了,就再也绿不起来!相反地,人类有一个灵魂;它永远活着,即使身体化为尘土,它仍是活着的。它升向晴朗的天空,一直升向那些闪耀着的星星!正如我们升到水面、看到人间的世界一样,他们升向那些神秘的、华丽的、我们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小人鱼悲哀地问,“只要我能够变成人、可以进入天上的世界,哪怕在那儿只活一天,我都愿意放弃我在这儿所能活的几百岁的生命。”
“你绝不能起这种想头,”老太太说,“比起上面的人类来,我们在这儿的生活要幸福和美好得多!”
“那么我就只有死去,变成泡沫在水上漂浮了。我将再也听不见浪涛的音乐,看不见美丽的花朵和鲜红的太阳,难道我没有办法得到一个永恒的灵魂吗?”
“没有!”老太太说,“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在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去,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就会分给你一个灵魂,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能保持不灭。但是,这类事情是从来不会有的!我们在这海底所认为美丽的东西——你的那条鱼尾——他们在陆地上却认为非常难看——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美丑。在他们那儿,一个人想要显得漂亮,必须生有两根呆笨的支柱——他们把它叫做腿!”
小人鱼叹了一口气,悲哀地向自己的鱼尾巴望了一眼。
“我们放快乐些吧!”老太太说,“在我们能活着的这三百年中,让我们跳跃和舞蹈吧。这究竟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以后我们也可以在我们的坟墓里愉快地休息了。今晚我们就在宫里举办一个舞会吧!”
那真是一个壮丽的场面,人们在陆地上是从来不会看见的。这个宽敞的跳舞厅里的墙壁和天花板是用厚而透明的玻璃砌成的。成千成百草绿色和粉红色的巨型贝壳一排一排地立在四周;它们里面燃着蓝色的火焰,照亮整个舞厅,照透了墙壁,因而也照明了外面的海。人们可以看到无数的大小鱼群向这座水晶宫里游来,有的鳞上发着紫色的光,有的亮起来像白银或金子。一股宽大的激流穿过舞厅的中央,海里的男人和女人,唱着美丽的歌,就在这激流上跳舞,这样优美的歌声,住在陆地上的人们是唱不出来的。
在这些人中间,小人鱼唱得最动听。大家为她鼓掌;她心中有好一会儿感到非常快乐,因为她知道,在陆地上和海里,只有她的声音最美。不过她马上又想起上面的那个世界。她忘不了那个英俊的王子,也忘不了她因为没有他那样不灭的灵魂而引起的悲愁。因此她偷偷地走出她父亲的宫殿,当里面充满了歌声和快乐的时候,她却悲哀地坐在她的小花园里。
忽然她听到一个号角声从水上传来。她想:“他一定是在上面行船了,他——我爱他胜过我的爸爸和妈妈;他——我时时刻刻在想念他;我把我一生的幸福放在他的手里。我要牺牲一切来争取他和一个不灭的灵魂。当我的姐姐们正在父亲的宫殿里跳舞的时候,我要去拜访那位海的巫婆。我一直是非常害怕她的,但是她也许能教给我一些办法和帮助我吧。”
小人鱼走出花园,向一个掀起泡沫的旋涡走去——巫婆就住在它的后面。她以前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这儿没有花,也没有海草,只有光溜溜的一片灰色沙地,向旋涡那儿伸去。水在这儿像一架喧闹的水车似的旋转着,把它所碰到的东西转到水底去。要到达巫婆的住所,她必须走过这湍急的旋涡。有好长一段路程需要通过一条冒着热泡的泥地——巫婆把这地方叫做她的泥煤田。在这后面有一个可怕的森林,她的房子就在里面,所有的树和灌木林全是些珊瑚虫——一种半植物和半动物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很像地里冒出来的多头蛇。它们的枝桠全是长长的、黏糊糊的手臂,它们的手指全像蠕虫一样柔软。它们从根到顶都是一节一节地在颤动。它们紧紧地盘住它们在海里所能抓得到的一切东西,一点也不放松。
小人鱼在这森林面前停下步子,非常惊慌。她的心害怕得狂跳,她几乎想转身回去。但是当她一想起那位王子和人的灵魂的时候,她就又有了勇气。她把她飘动着的长头发牢牢地缠在她的头上,使珊瑚虫抓不住她。她把双手紧紧地贴在胸前,像水里跳着的鱼儿似的,在这些丑恶的珊瑚虫中间,向前走动。珊瑚虫在她后面挥舞着柔软的长臂和手指。她看到它们每一个都抓住了一件什么东西,无数的小手臂盘住它,像坚固的铁环一样。那些在海里淹死和沉到海底下的人们,在这些珊瑚虫的手臂里,露出白色的骸骨。它们紧紧地抱着船舵和箱子,抱着陆上动物的骸骨,还抱着一个被它们抓住和勒死了的小人鱼——这对于她说来,是最可怕的一件事情。
现在她来到了森林中一块黏糊糊的空地。又大又肥的水蛇翻动着,露出它们淡黄色的、奇丑的肚皮。空地中央有一幢用死人的白骨砌成的房子。海的巫婆正坐在这儿,用她的嘴喂一只癞蛤蟆,正如我们人用糖喂一只小金丝雀一样。她把那些奇丑的、肥胖的水蛇叫做她的小鸡,同时让它们在她肥大的、松软的胸口上爬来爬去。
“我知道你是来求什么的,”海的巫婆说,“你是一个傻东西!不过,我美丽的公主,我还是会让你达到目的,因为这件事将会给你一个悲惨的结局。你想要去掉你的鱼尾,生出两根支柱,让你像人类一样能够行走。你想要叫那个王子爱上你,使你能得到他,因而也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巫婆可憎地大笑了一通,癞蛤蟆和水蛇都滚到地上来,在周围爬来爬去。
“你来得正是时候,”巫婆说,“明天太阳出来以后,我就没有办法帮助你了,只有再等待一年再说。我可以煮点药给你喝。你带着药,在太阳出来以前游向陆地。你就坐在海滩上,把药吃掉,你的尾巴就可以分做两半,收缩成为人类所谓的漂亮的腿了。可是这是很痛的——就好像有一把尖刀砍进你的身体。凡是看到你的人,一定会说你是他们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孩子!你仍旧会保持你像游泳似的步子,任何舞蹈家也不会跳得像你那样轻柔。不过你的每一步都会使你觉得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如果你能忍受得了这些苦痛的话,我会帮助你。”
“我可以忍受。”小人鱼用颤抖的声音说。她想起了那个王子和她要获得一个不灭灵魂的愿望。
“可是要记住,”巫婆说,“你一旦获得了一个人的形体,你就再也不能变成人鱼了,你就再也不能走下水来,回到你姐姐或你爸爸的宫殿里来了。更糟的是,假如你得不到那个王子的爱情,假如你不能使他为你而忘记自己的父母、全心全意地爱你、叫牧师把你们的手放在一起结成夫妇的话,你就不能得到不灭的灵魂了。在他跟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裂碎,你就会变成水上的泡沫。”
“我不怕!”小人鱼说。但她的脸像死去的人一样惨白。
“你还得给我酬劳!亲爱的孩子。”巫婆说,“而且我所要的也并不是一件微小的东西。在海底的人们中,你的声音算是最美丽的了。无疑地,你想用这声音去迷住他,可是这个声音你得交给我。我必须得到你最好的东西,作为我的贵重药物的交换品!我得把我自己的血放进这药里,好使它尖锐得像一柄两面都快的刀子!”
“不过,如果你把我的声音拿去了,”小人鱼说,“我还有什么东西剩下呢?”
“你还有美丽的身材呀,”巫婆回答说,“你还有轻盈的步子和富于表情的眼睛呀。有了这些东西,你就很容易迷住一个男人的心了。你已经失掉了勇气吗?伸出你小小的舌头吧,我可以把它割下来作为报酬,你也可以得到我神奇的药了。”
“就这样办吧。”小人鱼说。
巫婆把药罐准备好,来煮这富有魔力的药。“清洁是一件好事。”她说,于是她用几条蛇打成一个结,用它来擦洗这罐子。然后她把自己的胸口抓破,让她的黑血滴到罐子里去。药的蒸气奇形怪状地升到空中,看起来怪怕人的。每隔一会儿巫婆就加一点新的东西到药罐里去。当药煮到滚开的时候,有一个像鳄鱼的哭声似的声音飘出来。最后药煮好了,样子就像非常清亮的水。
“拿去吧!”巫婆说,然后她就把小人鱼的舌头割掉了。
小人鱼成了一个哑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说话。
“当你穿过我的森林回去的时候,如果珊瑚虫捉住你的话,”巫婆说,“你只需把这药水洒一滴到它们的身上,它们的手臂和指头就会裂成碎片,向四边纷飞了。”
可是小人鱼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因为当珊瑚虫一看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