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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从盥洗室里传出来的。每天早上犯人起床,先得点名、整理内务,然后再由管教带去刷牙洗脸。本所各监区的盥洗室都只有十个龙头,仅能容纳一个监舍的犯人同时洗漱,所以通常的流程是当一名管教带着一拨儿犯人进去时,搭班的另一名管教就得带着另一拨儿犯人在外面等候。而当杜湘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时,却见盥洗室的铁门上了锁,窗户栅栏里人头攒动,挤得满满当当。这肯定又是老吴的杰作——每当杜湘东临时有事,他常常会把所辖两个监舍的犯人统统往盥洗室里一塞,自己就到宿舍睡回笼觉去了。至于共处狭小空间的犯人们会不会大打出手,他才不管,反正打个头破血流也有杜湘东过来处理。他还颇有趣味地把这种事儿叫作“斗蛐蛐儿”。
铁窗里充斥着叫骂声,压住了水龙头放任自流的哗哗作响。好在今天的蛐蛐儿不是群斗,而是大多数观摩少数几个斗,所以场面还没大到必须拉警报的地步。杜湘东气急败坏地打开盥洗室的铁门,跟前的犯人居然没注意到他,仍围着圈儿往里看。透过人缝儿,就见水泥地上伸着两条腿,两条腿底下又压着两条腿。这四条腿的上方还运动着七八条腿,机械而有力地往那两人身上踹着、踩着,砰砰有声,如同打鼓。
杜湘东喝了一声,腿儿们仍不停,他忍着头疼又喊:“列队!”人腿组成的森林这才四散,围成圈儿的也缓缓挪开,沿着水池一字排开。
地上的俩人正是姚斌彬和许文革。姚斌彬侧身蜷成一团,浑身哆嗦,缠着厚纱布的那只手被他拢在胸前,如同夜里害怕的小孩儿抱着个布娃娃。往下一看,裤子湿了一片,却不像溅的水。他尿了。而许文革压在姚斌彬身上,两肘撑地,肌肉绷紧,也在周期性地哆嗦。杜湘东过去拽了拽这人肩膀,竟拽不动,只觉得手抓了块滚烫的铁。再喝令两个犯人强行把许文革抬起来,就呈现出一张惨不忍睹的正脸:几乎没一块好肉,不是青的就是紫的,一只眼被“封”了,血从鼻子以及嘴里流出来,凝结在脖子上。
许文革用他尚能视物的那只眼睛和杜湘东对视片刻,眼神不冷不热。
“说说原因。”杜湘东回头问。话是对郑三闯,那个从“文革”后期起就威震四城的老“顽主”说的。之所以没问“谁指使的”,是因为他知道,没有郑三闯的命令,这俩监舍里别说打架了,连大声说话也没人敢。铁门里有铁门里的规矩,规矩都是牢头执行的。作为规矩的集中代表,牢头自然可以享受某些特权,比如在伙食上多吃多占,干活儿也有人代劳,运气好了还能混上几根夹带进来的烟抽。对于此类现状,杜湘东一向是极其反感的,在他看来,在公安机关的规矩之外另设一套规矩,这已经构成了严重的挑衅。然而他又不得不学着顺应现状,因为那样便于管理,治住了一个就相当于治住了一群。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看守所的警力不够,类似于牧羊人总得养几条狗。
但今天,却是郑三闯先坏了规矩。在以往,挨揍的人必得咬牙忍着,被打尿了血也不敢报告,否则会被视为“扎针儿”的,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而打人的也有分寸,再大的仇也不能打脸,不能见血,更不能让管教看见,只要看不见那就一切心照不宣。像现在这样,牧羊犬咬了羊,又是当着管教的面咬的,他们就不是羊、狗和人的关系了,必须得按照白纸黑字的监规来解决问题了。
郑三闯立了个正,嘴里还叼着烟:“新来的,都得过过堂嘛。”
对于杜湘东这个满脸严肃、举止刻板的年轻管教,郑三闯从来是暗含着三分不屑的。在他看来,杜湘东的严肃是缺乏经验的严肃,刻板也是底气不足的刻板。然而此刻,杜湘东却看出郑三闯表面上虽然在“拔份儿”,但眼神深处还是有些慌张的。何止慌张,说是惊骇也不为过。这在一个“老炮儿”的身上可不容易见到。
他打断郑三闯:“你也是老人儿了,该怎么说话不用我教你吧?”
郑三闯把烟吐了,站得直了些:“报告政府,我有责任,他们打架我没拦住。”
“为什么打?”
“没听见。”
“没长耳朵?”
“还没醒透呢。”
杜湘东便不看郑三闯,转向了和他同牢房的一个“杆儿犯”。这人是因为猥亵妇女进来的,此前在监舍里挨揍最多的是他,睡在尿桶边儿的也是他。
“那你说说。”
“杆儿犯”咽了口唾沫没出声,又像害了眼疾似的狠挤了几下眼睛,偷空瞥了瞥郑三闯。杜湘东用余光看见,郑三闯的嘴角抖了一抖。从这一瞥一抖里,杜湘东读出了某种含义,他指指“杆儿犯”,让他跟自己到走廊里去。
出了盥洗室,“杆儿犯”仍想含糊其词,杜湘东一句话就让他“秃噜”了:“要不你去单间,请吴管教照顾你几天?”老吴有着许多花样百出的折腾犯人的办法,这是出了名的。而据“杆儿犯”交代,斗殴的起因也很简单。新进来的人第一顿饭往往是吃不上的,姚斌彬分在十七监,恰好和郑三闯同屋,所以昨晚的窝头刚发下来,他那份儿只好被迫上供。到了今天早晨,郑三闯又盯上了姚斌彬手上的纱布——他前几天刚上完镣,脚跟子磨破了,还化了脓,正缺一块裹脚布。但这次的要求却碰了壁。姚斌彬还没说什么,隔壁十八监的许文革先不干了,吵吵着说不能欺人太甚。
郑三闯就乐了,道,不服?不服你“翻板儿”呀。
监舍里的大通铺就是一块木板,故而犯人们的黑话都与“板儿”有关。每天面壁反省叫“坐板儿”,新人进来挨一顿杀威棒叫“走板儿”,有更蛮横的人物把老牢头取而代之就叫“翻板儿”。而许文革八成是没听懂,又见水池上架着一张摆放牙缸的木板,居然真把它抠起来往上一掀,溅了郑三闯一身牙膏沫子,还吼道,翻就翻,翻了你就别烦我们。
此言一出,问题就严重了。不管是在外面还是里面,统治权的更迭总是伴随着铁与血的斗争。郑三闯就让动手。而许文革还真有两下子,上来就把郑三闯的头号打手、一个络腮胡子的东北人按在地上了。随后便有更多的人像疯狗似的扑上去,除了打许文革,还打姚斌彬。为了护着姚斌彬,许文革就落了下风,一边挨揍一边说,打我得了,别打他。郑三闯又乐了,有条件地接受了许文革的要求:仗义是吧?碰上仗义的人,得先验验是真仗义还是假仗义;那就先打你,什么时候你抗不住了,再让他替换你。
杜湘东明白,郑三闯的本意并非要打出个你死我活,无非是想把许文革收服了罢了。只要说声“服了”,顶多再按北京街面儿上的规矩叫声“爷”,也许从此还能混上一把交椅。混混儿也有混混儿的爱才之心。没想到许文革愣是没服,用身体罩着姚斌彬,咬牙挺了许久。就有人嘀咕,看来这孙子是真仗义。这反而让郑三闯下不来台了,他也不能停,一停就是他“服了”,于是让手下发狠再打,而且专照要命的地方打。又有人劝,说再打就出事儿了,郑三闯却被激出了横劲儿,说有事儿我担着,大不了一年劳教变十年大牢。就这样,打与被打的拉锯战持续到了杜湘东到来。
“杆儿犯”还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硬的人,连吭也没吭一声。”
这时老吴总算歇够了,慢悠悠地踱了回来。杜湘东斜了一眼没说什么,让他先带犯人回监舍,自己则去通知狱医。许文革挨了几百记拳脚都有神志,突然松下来,反而没走两步就晕过去了,头磕在水池上,又冒了不少血,只能用担架抬往医务室。料理了伤员,杜湘东这才腾出手来处理后续事宜。他到十七监宣布:郑三闯从今天开始重新上镣,参与打人的帮凶劳动量加倍,持续一个星期,完成之后才能吃饭。然后他指指郑三闯位于靠门处的那个专享铺位,又指指姚斌彬:“他这儿给你睡,他回头睡尿桶边儿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