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第3页）

　　乐师写了一部二十五卷的关于这只人造鸟儿的书——一部学识渊博、篇幅很长、用那些最难懂的中国字写的书。大臣们说，他们都读过这部书，而且明白它的内容，因为他们都怕被认为是蠢材，进而在肚皮上挨鞭子。

　　整整一年过去了。皇帝、朝臣们以及其他的中国人都能记得这只人造鸟儿所唱的歌中的每一个曲调了。不过正因为现在大家都学会了，大家就更喜欢这只鸟儿了——人们现在可以

　　跟它一起唱。街上的孩子们唱，吱—吱—吱—格鲁—格鲁！皇帝自己也唱起来——是的，这真是可爱得很！

　　一天晚上，当这只人造鸟儿唱得最好的时候，当皇帝正躺在床上静听的时候，这只鸟儿的身体里面忽然发出一阵“咝咝”的声音，有一件什么东西断了。突然，所有的轮子都狂转起来，歌声就停止了。

　　皇帝立即跳下床，命令把他的御医召进来。不过医生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大家又去请一个钟表匠来。经过一番磋商和考察以后，他总算把这只鸟儿勉强修好了，不过他说，这只鸟儿今后必须仔细保护，因为它里面的齿轮已经用坏了，要配上新的又能奏出音乐的齿轮，是一件困难的工作。

　　这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这只鸟儿只能一年唱一次了，而这还是用得很过火呢！不过乐师作了一个短短的演说——里面全是些难懂的字眼——他说这鸟儿跟从前一样地好，因此当然是跟从前一样地好……

　　五个年头过去了。一件真正悲哀的事情终于来到了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人都很喜欢他们的皇帝，而他现在却病了，据说将不久于人世。新的皇帝已经选好了。老百姓都跑到街上来，向侍臣探问他们的老皇帝的病情。

　　“呸！”他摇摇头说。

　　皇帝躺在华丽的大床上，冷冰冰的，面色惨白。整个宫廷的人都以为他死了，每个人都跑到新皇帝那儿去致敬。男仆人都跑出来谈论这件事，女仆们开始准备盛大的酒会。所有的地方，在大厅和走廊里，都铺上了布，使得脚步声不至于响起来，所以这儿现在很静寂，非常地静寂。可是皇帝还没有死，他僵直地、惨白地躺在华丽的床上——床上悬挂着天鹅绒的帷幔，帷幔上缀着厚厚的金丝穗子。窗子是开着的，月亮照在皇帝和那只人造鸟儿身上。

　　可怜的皇帝几乎不能够呼吸了，他的胸口上好像有一件什么东西压着，他睁开眼睛，看到死神坐在他的胸口上，还戴上了他的金王冠，一只手拿着皇帝的宝剑，另一只手拿着他的华贵的令旗。四周有许多奇形怪状的脑袋从天鹅绒帷幔的褶纹里偷偷地伸出来，有的很丑，有的温和可爱。这些东西都代表皇帝所做过的好事和坏事。现在死神既然坐在他的心坎上，这些奇形怪状的脑袋就特地伸出来看他。

　　“你记得这件事吗？”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低语着，“你记得那件事吗？”它们告诉他许多事情，弄得他的前额冒出了许多汗珠。

　　“我不知道这件事！”皇帝说，“快把音乐奏起来！快把音乐奏起来！快把大鼓敲起来！”他叫出声来，“好叫我听不到他们讲的这些事情呀！”

　　然而它们还是不停地讲。死神对它们所讲的话点点头——像中国人那样点法。

　　“把音乐奏起来呀！把音乐奏起来呀！”皇帝叫起来，“你这只贵重的小金鸟儿，唱吧，唱吧！我曾送给你贵重的金礼品；我曾经亲自把我的金拖鞋挂在你的脖子上——现在请唱呀，唱呀！”

　　可是这只鸟儿就那样站着，动也不动一下，因为没有谁来替它上好发条，而它不上好发条就唱不出歌来。死神继续用他空洞的眼睛盯着这位皇帝。四周是静寂的，可怕的静寂。

　　正在这时候，窗子那儿有一个最美丽的歌声唱起来了，就是那只小小的、活的夜莺，它栖在外面的一根树枝上。它听说了皇帝可悲的境况，特地来给他唱点安慰和希望的歌。当它唱的时候，那些幽灵的面孔就渐渐变得淡了，同时在皇帝孱弱的肢体里，血也开始活跃起来。甚至死神自己也开始听起歌来，还说：“唱吧，小小的夜莺，请唱下去吧！”

　　“不过，你愿意给我那把美丽的金剑吗？你愿意给我那面华贵的令旗吗？你愿意给我那顶皇帝的王冠吗？”夜莺说。

　　死神把这些宝贵的东西都交了出来，以换取一支歌。于是夜莺不停地唱下去。它歌唱那安静的教堂墓地——那儿生长着白色的玫瑰花，接骨木树发出甜蜜的香气，那儿的新草染上了未亡人的眼泪。死神这时就眷恋地思念起自己的花园来，于是他变成一股寒冷的白雾，在窗口消逝了。

　　“多谢你，多谢你！”皇帝说，“你这只神奇的小鸟！我现在懂得你了。我把你从我的土地和帝国赶出去，而你却用歌声把那些邪恶的面孔从我的床边驱走，也把死神从我的心口赶走。我将用什么东西来报答你呢？”

　　“您已经报答我了！”夜莺说，“当我第一次唱的时候，我得到了您的泪珠——我将永远忘记不了这件事。每一滴眼泪是一颗珠宝——它可以使一个歌者心花开放。不过现在请您睡吧，请您保养精神，变得健康起来吧，我将再为您唱一支歌。”于是它唱起来——皇帝甜蜜地睡着了。啊，这一觉是多么温和、多么愉快啊！

　　当他醒来、感到神志清晰、体力恢复的时候，太阳从窗子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他的侍从一个也没有来，因为他们以为他死了。但是夜莺仍然站在他的身边，唱着歌。

　　“请你永远跟我住在一起吧，”皇帝说，“你喜欢怎样唱就怎样唱。我将把那只人造鸟儿撕成一千块碎片。”

　　“请不要这样做，”夜莺说，“它已经尽了它最大的努力。让它仍然留在您的身边吧。我不能在宫里筑一个窠住下来；不过，当我想到要来的时候，就请您让我来吧。我将在黄昏的时候栖在窗外的树枝上，为您唱支什么歌，叫您快乐，也叫您深思。我将歌唱那些幸福的人和那些受难的人。我将歌唱隐藏在您周围的善和恶。您的小小的夜莺现在要远行了，它要飞到那个穷苦的渔夫身旁去，飞到农民的屋顶上去，飞到离您和您的宫廷很远的每个人身边去。比起您的王冠来，我更爱您的心。然而王冠却也有它神圣的一面。我将会再来，为您唱歌——不过我要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都成！”皇帝说。他亲自穿上他的朝服站着，同时把他那把沉重的金剑按在心上。

　　“我要求您一件事，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说您有一只会把什么事情都讲给您听的小鸟。只有这样，一切才会美好。”

　　夜莺飞走了。

　　侍从们进来瞧他们死去了的皇帝——是的，他们都站在那儿，而皇帝却说：“早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