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二十、长夜杀气横万里(第3页)
望月研一默然无语。顾师言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流下了眼泪,说道:“望月先生,你屡次救我性命,我很感激,你也不用安慰我了,我已死了这条心,我这次回柴桑,以后再也不会出远门了。望月先生、玉鬘姑娘、还有这位老婆婆,咱们就此别过。”说罢,右手扯着左袖,深深一揖,掉头便走。
“且慢。”望月研一拦在门口,“我告诉你真的衣羽在哪里!”
那个伊婆婆剧烈咳嗽起来,玉鬘替她揉揉胸口顺顺气,回头含着眼泪道:“顾公子,你一定是误会我们小姐了,你不知道那次从成都回来小姐她有多伤心,不吃不喝整天哭,望月叔叔你说是不是?”
顾师言不说话,看着望月研一,等待他说出真衣羽的下落。可望月研一紧紧闭着嘴,又不言语了。顾师言叹了口气,对玉鬘道:“你们小姐以前确实对我很好,她说要嫁给我做妻子,可是,可是人是会变的,她现在躺在日本王子的怀里。”转身从望月研一身边挤过,出了客房,见萦尘在外面等他。萦尘看到他满脸泪痕,又不敢问,心里非常难过。
午后,杜瀚章来问顾师言是回柴桑还是另有其他打算?顾师言说回柴桑,明日一早启程。
傍晚,顾师言与温庭筠在客栈后院看店家宰羊,羊拼命地“咩咩”叫。玉鬘搀着伊婆婆也来到后院,玉鬘眼泪汪汪地望着顾、温二人,问:“顾公子,你明天真的要走了吗?”顾师言道:“对,明天一早就走。”见伊婆婆站在院墙边柚子树下颤巍巍打抖,便对玉鬘说道:“伊婆婆身体虚弱,院子里风大,莫要着凉,你扶她回房去吧。”玉鬘应了一声,却道:“顾公子,你真的是误会我们小姐了,望月叔叔带着伊婆婆和我逃出来,就是为了来找你的,望月叔叔说只有你才能找回我们小姐。”
顾师言心中一动,心想望月研一不惜背叛吉备大师,甘冒被白衣侍者追杀的风险,带这个伊婆婆和玉鬘逃出来,其中定有深意。突然,吉备真备说过的一句话如雷贯耳,“真要事到临头,红颜朱唇转眼成鸡皮鹤发,恐怕檀越就没有这般通脱!”吉备真备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衣羽会变成一个白发老妪?难道眼前这个病体支离的伊婆婆倒是衣羽?
伊婆婆就是衣羽!这念头也实在太荒唐,简直是异想天崩,那个与源薰君在一起的衣羽又会是谁?顾师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晃了晃脑袋,将这个念头甩掉。
玉鬘见顾师言不说话,以为是故意不理她,小姑娘低着头,咬着下唇强忍眼泪,委屈地转过身,过去扶着伊婆婆,呜咽道:“婆婆,这里风大,我们回房去吧。”
顾师言回过神来,抢上一步,道:“婆婆留步。”伊婆婆停住脚步。顾师言道:“望月先生有些事不肯对我明说,婆婆您一定知道,衣羽千方百计混进日本遣唐使团要接近源薰君,她这样做是不是内有苦衷?是不是为吉备大师或者那位夫人所逼?”
伊婆婆背对着顾师言,一直在发抖,她的病的确不轻!
顾师言见伊婆婆不回答,又道:“若是她真的是变心了,那我也就死了这条心,可望月先生硬要说她不是衣羽,婆婆,你能告诉这是为什么吗?”
伊婆婆抖得更厉害了,突然开口道:“她斩断了你的手,你也不恨她吗?”伊婆婆的声音干涩苍老。
顾师言道:“手是我自己斩的,我不怪她,我可以为她去死,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伊婆婆语无伦次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我也不明白。”说着身子摇摇晃晃起来,顾师言要去相扶,伊婆婆手臂一缩,不让他扶,手搭在玉鬘肩头,慢慢走进前院,回房去了。
天色昏黑下来,晚饭后,听得瓦屋顶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众人坐在灯下闲谈,顾师言独自立于窗下看雨。一人向隅,举座不欢,杜瀚章等人都百无聊赖起来。忽听屋顶有人阴森森说道:“望月研一,你敢背叛主人,你要下阿鼻地狱。”
众人吃了一惊,卞虎、戚山堂二人拔刀出鞘,全神戒备。顾师言奔到望月研一住的北厢房外,只见望月研一立在屋檐下,面无表情地在看檐漏滴水。顾师言叫了一声“望月先生”。望月研一一动不动,似乎没听到。
屋顶又飘下那阴森森的声音“望月研一,你敢背叛主人,你要下阿鼻地狱!”这声音诡秘恐怖,令人背脊生寒。
望月研一突然也阴森森地说道:“我只认一个主人,那就是女主。”
屋顶那声音忽远忽近,似乎那个说话的人正慢慢飞升,又缓缓降落,阴森森的语气一成不变,说的还是那句话:“望月研一,你敢背叛主人,你要下阿鼻地狱!”
望月研一眯起眼睛不再说话,任凭那个声音翻来覆去地说“下阿鼻地狱!下阿鼻地狱!”
杜瀚章、萦尘等人也走了过来,望月研一制止道:“杜公子,你们都坐到厅堂里去。”望月研一的语气不容置辩。杜瀚章退了回去,命卞虎过来相助。望月研一看了卞虎一眼,说声“多谢。”转头又盯着檐漏,似乎屋顶上的敌人会化成雨水滴下来,然后凝结成人形。
卞虎提着刀站在顾师言身边,顾师言也拔出原先藤原空婵给他的武士刀,好歹也可抵挡一下。听得身后玉鬘的声音道:“顾公子,你要不要进来坐?”
玉鬘和伊婆婆住在同一间客房,房里却未点灯,黑咕隆咚的。顾师言道:“怎么不点灯?”玉鬘道:“婆婆怕油灯薰眼。”顾师言凝神朝屋内一看,依稀见伊婆婆就坐在门边。
屋顶阴森森的声音极有耐性,每隔半盏茶时间就飘下这么一句话,搞得客栈中人心惊胆战,哪里还能安睡!
卞虎焦躁起来,跳到院子里冲屋顶吼道:“他奶奶的,装神弄鬼不是好汉,要就下来和你卞爷爷决一死战!”舞刀护头,刀花如伞,雨泼不入。
屋顶没有半分动静,过了一会,又飘下那句“下阿鼻地狱”阴森森的话。卞虎大怒,吼道:“他奶奶的你这缩头乌龟才下阿鼻地狱!”一哈腰,两足一蹬,飞身而起,蹿上院墙那株大槐树,接着右足在树干上一点,朝屋顶扑去。突然间,眼前白影一闪,有人抢先拦在屋顶。卞虎二话不说,兜头就是一刀。
那人侧身一让,出声道:“是我。”卞虎在屋顶上站稳,见拦在跟前的却是望月研一。望月研一道:“烦你在下面照看一下。”说罢身子一拧,倏忽不见。
卞虎在屋顶上发了一会呆。雨夜天空没有半点亮光,那个阴森森的声音也不再响起,似乎和望月研一一起消失了。檐下顾师言叫道:“卞将军卞将军。”卞虎跳下来问:“什么事?”顾师言道:“望月先生也上了屋顶,怎么样了?”卞虎摇头道:“不知,没听到打斗的声音。”
玉鬘捧了条手巾出来,递与卞虎道:“卞将军,擦一下雨水吧。”卞虎谢了一声,胡乱擦了一把脸。忽见封子期走了过来,含糊道:“我来给伊婆婆诊视一下。”摸黑就要进门去。顾师言道:“封先生等一下。”转头叫玉鬘点灯,玉鬘道:“我没有火摺。”
顾师言插刀入鞘,摸出火摺,迈步进房,昏暗中见伊婆婆坐在床边上。玉鬘端了灯盏迎过来,顾师言在墙上擦亮火摺正待点燃灯芯,忽有一阵寒气从身后袭来,火摺熄灭了,就听得卞虎大喝一声:“你是谁?”顾师言心知不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身后的敌人是冲着伊婆婆来的!